当天晚上十一点。
微信研发机房里的灯还亮着。
陈默坐在主控台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保温杯泡的枸杞红枣茶。
方明、叶知秋、张浩，三个人站在他面前，像三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但陈默没有训他们。
他放下保温杯，开口说了一句让三个人全部愣住的话：“你们觉得，人在什么时候最孤独？”
方明张了张嘴，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叶知秋皱了皱眉，想了一下：“失恋的时候？”
“不对。”
陈默摇了摇头：“失恋的孤独是有原因的。
我说的是那种没有原因的孤独。
莫名其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那种孤独。”
方明突然有点感触。
他想起了自己单身的那几年。
每天晚上下班回到出租屋里，外卖吃完，手机刷完，关了灯之后，那种铺天盖地的空虚感就会把整个人淹没。
不知道跟谁说话。
也不知道说什么。
就是想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
“夜里。”
陈默看着三个人：“人在夜里，是最脆弱的。
白天再坚强的人，到了夜里都会变得柔软。
这是人的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男人在深夜会想认识女人。
女人在深夜会想倾诉给别人听。
老年人在深夜想找个人喝酒聊天。
年轻人在深夜想知道这座城市里还有没有跟自己一样睡不着的人。”
“这些需求，马腾的TT一个也解决不了。”
陈默站了起来：“因为TT是熟人社交。
你的通讯录里是谁，你就只能跟谁聊天。
深夜十二点，你想跟一个陌生人说说话，TT能帮你吗？”
方明的后背一阵发麻。
不能。
TT做不到。
TT的通讯录就像一堵墙，把用户关在自己的熟人圈子里。
你想跟外面的人说话？
抱歉，出口在哪儿都找不到。
“所以。”
陈默转身看向张浩：“附近的人，测试跑通了？”
张浩猛地点头：“跑通了！LBS定位模块和用户列表加载全部正常，误差控制在五十米以内！”
“漂流瓶呢？”
“也通了！随机匹配算法、敏感词过滤、举报拉黑全部就位！”
陈默点了点头。
“那就上线。”
“现在？”方明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半了。”
“就是要十一点半上！”
陈默嘴角微翘：“我刚才说了什么？
人在夜里最孤独。
十一点半，正是全大夏几亿人躺在床上刷手机、百无聊赖、最空虚寂寞的时候。
这个时间点上线，效果最好。”
方明愣了一下，随即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不是发布产品。
这是算计人心！
“推！”陈默一挥手。
张浩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十秒钟之后，回头喊了一声：“微信V3.0更新包已推送！”
十一点三十二分。
微信V3.0静默推送，全量覆盖。
没有弹窗，没有公告。
只是更新后的微信底部，多了两个入口。
一个是“附近的人”。
点进去，屏幕上列出了一排头像和昵称。
每个头像下面都标注了距离。
“距离你187米。”
“距离你432米。”
“距离你1.2公里。”
帝都，某居民楼。
一个叫小薇的大学女生，刚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她是微信的老用户了，平时主要用语音功能跟宿舍的姐妹们聊天。
更新推送之后，她习惯性地点开了微信。
底部多了个按钮。
附近的人。
她下意识点了进去。
屏幕刷了一下。
一排陌生的头像出现在眼前。
第一个人：距离她一百八十七米，昵称“夜猫子不睡觉”。
第二个人：距离四百三十二米，昵称“花开富贵”。
第三个人：距离一点二公里，昵称“流浪诗人”。
小薇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这些人就在她附近？
就在这栋楼周围一千多米的范围里？
她盯着“夜猫子不睡觉”的头像看了几秒钟。
是个男生的背影照，站在天台上。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点了“打招呼”。
发了一条消息：“你也睡不着？”
三秒后，对方回了一条语音。
一个低沉的男声：“嗯，加班刚回来，太累了反而睡不着。你呢？”
小薇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也回了一条语音：“写论文写到脑壳疼，躺下了又不想睡。”
一来一回。
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深夜十一点半的帝都，靠着微信的“附近的人”功能，开始了一场毫无目的的闲聊。
没有人计划这件事。
没有人安排这件事。
但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因为人就是孤独的。
而微信，在这个深夜里，为这些孤独的人打开了一扇门。
与此同时。
另一个入口也在被无数人发现。
漂流瓶。
点进去，界面简洁到极致。
只有两个选项。
“扔一个”和“捡一个”。
扔一个：你可以录一段语音，或者写一句话，装进一只虚拟的瓶子里，扔进大海。
你不知道谁会捡到它。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捡到。
捡一个：你可以从海里随机捞起一只别人扔出的瓶子，听一听里面装的是什么。
可能是一句问候。
可能是一段心事。
也可能是一句骂街。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就是这种未知感，让人上瘾。
鹏城。
某写字楼通宵加班的程序员小李，在凌晨一点钟捡到了第一只漂流瓶。
瓶子里是一段十二秒的女生语音：“今天面试又被刷了……第七次了……真的好累啊……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
小李听完之后，愣了好几秒。
他不认识这个女生。
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
但他还是点了“回复”，录了一段语音：“别放弃，第八次说不定就过了。
我当年找工作被拒了十一次，现在都活得好好的。加油！”
发出去之后，他关掉手机躺下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虽然他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意义。
帝都。默苑资本。
凌晨两点。
方明双眼通红地盯着后台数据大屏，手指按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附近的人”功能上线两个半小时。
使用人次：三百二十七万。
“漂流瓶”功能上线两个半小时。
扔出瓶子：一百一十四万只。
捡起瓶子：两百八十九万次。
方明的嘴巴张着，合不拢。
这些数据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陈默在搞的是一个细分功能，一个锦上添花的小玩意儿。
结果上线两个半小时，使用人次就超过了三百万。
而且数据曲线还在往上走。
不是缓慢爬升。
是加速上扬。
他回头看了一眼叶知秋。
叶知秋的表情比他还夸张，嘴里不停地念叨：“疯了疯了疯了……”
“你知道最恐怖的是什么吗？”
方明的声音都在发颤：“不是使用人数。
是用户平均停留时长。
以前微信的人均使用时长是三十七分钟。
今晚上线‘附近的人’之后，过去两个小时的人均使用时长飙到了五十八分钟！
用户在微信上待的时间多了将近一倍！”
叶知秋猛地抬起头：“五十八分钟？！那TT呢？TT的人均使用时长是多少？”
“四十二分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微信的人均使用时长，已经超过了TT。
两个半小时前才刚刚上线的功能，在短短一百五十分钟之内，就把用户粘性拉到了行业第一。
方明转过身来，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陈默。
陈默还是那副表情。
端着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喝茶。
好像外面的数据海啸，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陈总！”方明的声音都破了音，“您不看看数据吗？”
陈默抬了抬眼皮：“不用看。我知道会炸。”
“您知道？”
“当然。”
陈默放下保温杯，声音平淡得不像话：“‘附近的人’打的是荷尔蒙的牌。
‘漂流瓶’打的是窥探欲的牌。
荷尔蒙加窥探欲，是人类最原始也最无法抗拒的两种本能。
我不是在做产品功能。
我是在往几亿人的多巴胺回路里灌猛药。
不炸才怪。”
方明听完这段话，后背的汗都凉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默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微信当成一个通讯工具来做。
语音消息，解决的是通讯问题。
但“附近的人”和“漂流瓶”，解决的不是通讯问题。
是人性的问题。
是孤独、好奇心、荷尔蒙、窥探欲这些深层次的东西。
微信已经不是一个通讯软件了。
它正在变成一个满足人类原始欲望的赛博精神鸦片。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此刻正坐在角落里喝枸杞茶。
陈默站了起来，把保温杯盖拧紧，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向张浩：“张浩。”
“在！”
“你之前跟我说，有一个功能的原型做好了，带声音的那个。”
张浩推了推眼镜，兴奋地点头：“对，就是那个‘摇一摇’！
用户拿起手机晃两下，就能随机匹配到一个同一时间也在摇手机的人。
匹配成功的瞬间，手机会发出一声枪栓拉动的声音，特别带感！”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幽深。
“好。这个功能先别急着上。”
方明一愣：“为什么？”
陈默背着手，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扫过方明和叶知秋：“‘附近的人’和‘漂流瓶’，只是开胃菜。
等这波数据发酵个两三天，让全大夏的用户先尝到甜头。
等他们上瘾了，等他们每天晚上都忍不住打开微信去看附近有没有新的人。
那时候再放‘摇一摇’。”
“这叫什么？”
方明下意识问了一句。
陈默嘴角一翘：“这叫温水煮青蛙。
先给你尝一口甜的。
等你离不开了，再给你来一针更猛的。”
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方明和叶知秋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叶知秋咽了一口唾沫，低声说了一句：“我怎么觉得，咱们陈总不是在做互联网。”
“他好像是在卖什么违禁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