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默苑互娱一楼大食堂。
中午十二点十分。
平时这个时候，食堂里应该是人满为患排队打饭的热闹景象，但今天却诡异得很。
一半以上的员工根本没去打饭的窗口，全都三三两两挤在食堂角落的测试体验区里，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部手机，脑袋凑在一起，屏幕上花花绿绿闪个不停。
测试体验区是今天早上临时搭出来的。
《王者荣耀》内部千人压力测试正式开始。
行政部的前台小丽和她闺蜜小芳是第一批抢到测试手机的人。
严格来说这两位姑娘属于那种除了消消乐什么游戏都没碰过的纯小白，她们领手机的时候，旁边的技术部大哥还好心提醒了一句这个游戏有点复杂，问她们要不要先看看新手教程。
小丽头也不抬就说了句：“教程是什么？直接开打！”
然后她选了一个穿着裙子且长得特别好看的女角色。
妲己。
技能描述她是一个字没看，就知道这个角色的大招图标上画了个爱心，想着按下去应该很厉害。
匹配很快就开始了一局。
小丽的妲己出了新手泉水之后，就在中路跟小兵对线，她完全不知道补刀是什么概念，就看哪个小兵血少了就戳一下普攻，戳一下就能掉一片金币。
“哎？好像会掉钱诶！”
小芳凑过来看了一眼：“你随便按按技能试试呗。”
小丽的大拇指胡乱在右边的技能按钮上一通猛戳，什么一技能二技能还有大招，她全都按了个遍。
屏幕上的妲己原地转了一圈，放出了一个心形的粉色特效，对面一个血量大概只剩三分之一的敌方英雄正好路过。
磁吸智能瞄准系统顺势启动。
那个心形特效精准地吸了过去，随后直接命中。
对面那个残血的英雄被一套技能连着打了三下，当场倒地不起。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金色大字，上面写着击杀字样。
小丽愣了两秒。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能穿透整个食堂的尖叫：“啊啊啊啊啊我杀人了！！！我把他打死了！！！”
小芳整个人扑过来紧紧抱住她：“天哪天哪天哪！你好厉害！再来再来！”
两个姑娘激动得脸都红了，手机差点被她们摇飞出去。
而那个被小丽一套带走的倒霉蛋，其实是测试部门的一个资深主管，他对着自己的黑屏半天没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我被一个没玩过游戏的前台妹子秒了？？？”
旁边的同事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兄，人家选的妲己，大招自动锁定，你残血路过中路跟送人头有什么区别啊。”
这一幕在食堂里不断上演着。
财务部的大姐用鲁班七号在后排一通乱射，居然拿了全场伤害最高。
人力资源部的实习生用孙悟空连杀了三个，激动得从座位上直接蹦了起来。
连六十多岁的食堂王阿姨路过看了两眼，都忍不住要了一部手机试试，她选了后羿，只因为觉得这个小伙子长得精神，结果靠着自动攻击打了五分钟，愣是没死过一次。
但这事也有反面。
在食堂的另一边角落里，有一群人的表情截然相反。
他们是公司安保部的几个保安老哥，以及技术部几个自称国服前百的端游重度玩家，这帮人每天下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网吧打马腾的《英雄联盟》，打到凌晨两三点那是家常便饭。
此刻他们抱着膀子站在体验区旁边，看着那些妹子乱按屏幕就能杀人的画面，脸上的表情简直像吞了一只死苍蝇。
保安队长老郑嗤笑了一声：“就这？这也叫MOBA？”
他旁边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程序员疯狂附和：“补刀不需要计算伤害值，直接最后一下自动跳钱，视野不需要插眼做图，全屏亮堂堂的，连回城买装备这种基操都省了，路上随便点一下就能买。”
老郑往地上啐了一口：“这哪是MOBA啊？
这分明是给幼儿园小朋友设计的过家家游戏吧！
太弱智了！这不有手就能玩吗？”
另一个自称在《英雄联盟》打过市级半决赛的程序员吐槽得更狠：“你们看那个妹子，选了个妲己就知道按大招，别的技能连顺序都没搞清楚，这种玩法有什么竞技可言？
跟闭着眼睛乱点有什么区别？”
“我在网吧打排位，一把能打四十分钟呢，这个手机游戏一局最多十五分钟就结束了，节奏这么快，战术深度根本展不开啊。”
“说白了这玩意就是个快餐，吃完就扔的那种。”
他们的声音不小，周围好几个正在兴高采烈打游戏的女员工都听到了，纷纷偷偷翻了个白眼。
但这帮端游老炮儿浑然不在意。
在他们的认知里，手机游戏天生就低人一等。
就像开跑车的人看骑共享单车的，虽然都在路上，但这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玩意。
殊不知，这正是陈默想要的效果！
……
陈蓁蓁站在食堂二楼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数据组那边拿过来的压测报告。
报告上的数据很有意思。
千人压测的第一天，玩家自然分成了两个极端阵营。
第一阵营是从不玩游戏或只玩休闲游戏的轻度用户，满意度评分高达九点二分，平均单局时长十四分钟，平均连续游玩时间三个多小时，大部分人都表示明天还想继续玩。
第二阵营是端游重度玩家和硬核竞技爱好者，满意度评分只有惨淡的三点一分，平均单局时长八分钟，很多人打了两局就退了，百分之九十一的人吐槽没有竞技深度，觉得不值得浪费时间。
陈蓁蓁看着这两组极端的数据，用力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白群体的数据好得炸裂，但高端盘几乎是一面倒的差评。
她拿着报告直接找到了陈默。
陈默这会儿正在办公室喝茶，他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翻了翻数据。
“爸，数据你也看到了，小白确实很喜欢，但所有硬核玩家都觉得这游戏太弱智了。”
陈蓁蓁拉开椅子坐下，满脸认真地分析：“游戏圈有个规律，一款新游戏想要快速出圈的话，最高效的路径是先征服高端玩家。
因为他们会自发地做教学视频啊、打直播啊、组建战队啊，这样才能带动中低端用户涌入。
如果高端盘完全不认可，光靠小白群体的自嗨，咱们的声量根本打不出去的。”
“更何况马腾的《英雄联盟》已经建立了一整条从职业联赛到草根排位赛的完整鄙视链生态。
在那条鄙视链里，手机游戏天生就在最底层，咱们的口碑绝对会被他们压着打。”
“爸，虽然小白用户喜欢，但一旦失去高端玩家的口碑背书，在鄙视链底端是很难发酵出圈的啊。”
她停了一下，有些没底气地提议：“要不要针对硬核群体做一些调整？比如增加操作难度的上限，或者加入更复杂的战术系统？”
陈默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不改。”
“什么都不改！”
陈蓁蓁愣住了：“可是……”
“蓁蓁，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高端带低端的出圈模型，在PC端时代确实成立。
毕竟PC端游戏有门槛，新手想入坑必须跟着高手学嘛。”
“但手机游戏可不一样。”
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窗前。
“你想想，那些嘴硬的端游高手嘲笑了半天这游戏太简单。
可如果有一天他无聊了，手边刚好有一部装了这个游戏的手机，他随手点开打了一把。”
“一把就只需要十五分钟。”
“他会发现虽然这玩意确实比端游简单。
但团战的多巴胺爆发一点不少，杀人的快感一点不少，赢了之后系统弹出来的那一瞬间，那种爽感一点都不打折。”
“然后他就会打第二把，第三把，甚至第五把。”
陈默回过头来看向女儿：“蓁蓁，人类有一个天性，叫做真香。”
“嘴巴可以说不要，但多巴胺肯定不会骗人。”
“那些端游高手嘴上瞧不起手机游戏。
但只要他们真正上手体验到了那种随时随地想打就打、一把十五分钟立刻出结果的即时快感，他们的嘴巴和手指就会进入两个完全不同的频道。”
“嘴巴上骂着垃圾游戏，手指可能已经在搜索韩信连招教学了。”
陈蓁蓁被这番话说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陈默大笑了一声：“不信？那我们这就做个实验。”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利索地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联系一下帝都《英雄联盟》排行榜前一百的玩家，不用太多，十个就行。
全是那种嘴最臭、最嚣张也最看不起手机游戏的顶级大神。”
“包一个私人会所，今晚我请他们来吃饭。”
他挂了电话，看着一脸茫然的陈蓁蓁。
“走吧蓁蓁，带上十部装了测试版的手机。”
“爸爸今晚就带你去见识一下，什么叫人类无法逃脱的真香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