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默讯大厦五十八楼。
落地窗外是一整面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几架塔吊正在拔起新的写字楼群。
但马腾一眼都没往外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那块86寸的数据大屏上。
屏幕上跳动着一组实时曲线。
《英雄联盟》全平台日活走势。
从巅峰的两千三百万到现在的一千八百五十万，红色的下滑箭头刺得人眼睛疼。
但更让马腾在意的，是另一组数据。
网吧终端在线时长。
这个数字不降反升，从日均3.2小时涨到了3.7小时。
“马总，您看。”游戏事业群的首席数据官推了推眼镜，“虽然日活掉了将近两成，但核心深度用户的黏性反而更强了。
流失的那批人本来就是浅度休闲用户，他们被《天天酷跑》吸走之后，剩下来的全是每天至少打三把排位的重度玩家。”
“这批人，是绝对不可能被手机游戏抢走的。”
马腾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靠进椅背里。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龙井。
“你们知道网吧这个月的数据为什么会涨吗？”
在座的高管面面相觑。
马腾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因为那些被淘汰的浅层用户走了之后，排位赛的匹配质量反而提高了。
以前一把游戏里有三四个挂机的小学生，现在十个人全是硬核老手。
对局质量上去了，核心玩家的体验变好了，自然玩得更久。”
“跑酷抢走的是我最不值钱的那批流量。”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冷得像刀子。
“但只要大夏的年轻人还坐在网吧里，手握鼠标和键盘对线一天，那PC端竞技游戏的王座，就永远姓马。”
“跑酷？”他嗤笑了一声，“能举办世界级职业联赛吗？
能撑起几百万人同时在线观看的直播解说生态吗？
能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靠打职业赛年入千万，成为全民偶像吗？”
“做不到。”
“那陈默在手机上折腾的那些小把戏，充其量就是个哄小孩的玩具。”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淡淡道：“给我盯紧了！
如果他敢碰重度竞技这条线，那才值得我正眼看他一下。
在那之前，不用管他。”
……
帝都，默苑互娱，地下三层“天美组”实验室。
上午九点整。
陈默走进来的时候，实验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姜明远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十几个核心架构师和主策划。
旁边单独坐了一排的，是那几个花了天价从暴雪、拳头、育碧挖回来的外籍工程师，领头的迈克和安德烈斯两个人，表情像参加葬礼。
“都到了？”
陈默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扫了一圈。
“那昨天的技术评估报告，你们都签字了？”
迈克第一个站起来，满脸严肃：“陈总，我必须对您坦诚。
我在拳头工作了七年，参与过《英雄联盟》的底层架构设计。
MOBA这种游戏类型对操作精度的要求，是所有游戏品类里最变态的。”
“PC端有鼠标，精度可以到像素级别。
有键盘，一百多个物理按键随便组合。
职业选手的APM可以达到四百以上，也就是每分钟四百次精准操作。”
他伸出自己的手掌，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但手机屏幕就这么巴掌大。
玩家的大拇指按上去，直接遮住了将近五分之一的视野。
而且触屏没有物理反馈，你按没按到、按到了哪个位置，全凭感觉。”
安德烈斯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做过测试，用手指在屏幕上做指向性操作，平均误差是鼠标的七到八倍。
也就是说，一个PC端的钻石段位玩家，换到手机上连白银都打不了。”
迈克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沉重：“如果我们强行把PC端MOBA的完整操作体系搬到手机上，最终结果只有一个。
玩家的英雄在屏幕上像喝醉了酒一样乱晃，技能放不出去，走位走不到位，团战变成十个人挤在一团互相乱戳。”
“这不是MOBA，这是电子版的过家家。”
“所以我们联名的技术评估报告，结论只有一句话。”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在当前的人机交互工程学框架下，手机端重度MOBA，是一个无解的伪命题。”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在看陈默的反应。
陈默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连坐姿都没换，就那么翘着二郎腿，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汇报。
“还有要补充的吗？”
姜明远硬着头皮举了下手：“陈总，除了操作精度问题之外，还有一个更头疼的事。
为了验证可行性，我们上周赶了一个极简版的Demo出来。”
“怎么样？”
“……很惨。”
姜明远点开了一段录屏。
画面里是一个5V5的对战模拟场景。
英雄模型还很粗糙，地图只有基本的三条兵线和防御塔。
操作方式完全照搬了PC端的逻辑，屏幕左下角是一个虚拟的方向十字键，右边是四个技能按钮。
看起来似乎像那么回事。
但实际操作起来……
画面里的英雄角色一会儿往左冲，一会儿卡在墙角不动，走两步突然一个大跳转身往反方向跑。
测试者明显想往前走打小兵，手指在方向键上疯狂戳，角色却像触电了一样在原地抽搐。
“这是我们研发部的程序员自己试的，手速不慢。”姜明远苦笑。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
他切换到另一段录屏。
画面里换了一个人在操作。
这次的英雄选的是一个法师，需要释放指向性技能。
测试者按住技能键想要瞄准前方的敌人，手指一拖，技能指示器歪了四十五度直接打到了旁边的防御塔上。
然后防御塔开始反击。
英雄被防御塔三下打死。
“这个测试者，是蓁蓁。”
陈默挑了一下眉毛。
“她是我见过学东西最快的年轻人之一。”姜明远的语气很无奈，“但是她试了半小时，总共补了不到二十个兵，死了十一次，有七次是被防御塔打死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策划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蓁总出了实验室之后，说了句‘这破游戏能把人活活气死’……”
实验室里发出了一阵压抑的笑声，但笑完之后气氛更沉了。
迈克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惋惜：“陈总，我非常敬佩您的商业眼光。
您在跑酷赛道上的成功让所有人叹服。
但重度MOBA和休闲跑酷完全是两个物种。”
“一个是需要几百个物理按键配合精密鼠标操作的F1赛车，一个是只要踩油门就能跑的碰碰车。
您不能指望把F1赛车的发动机塞进碰碰车里，那车会直接散架。”
整个“天美组”的氛围已经降到了冰点。
有几个主策划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写“项目终止可行性评估”的提纲了。
姜明远小心翼翼地看了陈默一眼：“陈总，团队里有二十三个人联名递交了申请书，建议暂停《王者荣耀》项目，把资源转投到我们更有把握的回合制手游上……”
他话没说完。
“啪！”
陈默一巴掌拍在桌上。
整个实验室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一巴掌拍愣了。
陈默站了起来，目光像扫射一样划过每一个人的脸。
能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凝固的压迫感，瞬间铺开。
“联名申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你们这群老古董，思维全他妈僵化了。”
他转身走到实验室最前面那块三米宽的大白板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记号笔，“啪”地拔掉笔帽。
“鼠标键盘有一百多个按键？手机屏幕只有巴掌大？”
“你们被PC端那套几十年不变的破烂操作逻辑洗脑太深了！”
“今天，我就来教教你们。”
他在白板正中间画了一条竖线，把整块白板分成左右两半。
“如何在手机上打moba游戏！”
“看好了！我画的这一笔，会很帅！”